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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词汇”对语言认知不可或缺
【2018-08-06】

 

“超级词汇”对语言认知不可或缺

曾天娇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英国爱丁堡大学心理学系

                               《 中国社会科学报 》 2018 7 31 6

“超级词汇”概念源于语言心理学研究者施普伦格(Simone A. Sprenger)、莱维勒(Willem J. M. Levelt)和肯彭(Gerard Kempen)提出的“超级词目”,是指形式上由多个词汇共同构成但在人类大脑词库中具有像词汇一样单独表征的多词单位。传统认识中,词汇常被比喻为语言建构的基石,语言学习和使用都以词汇为基本认知单位。然而,语言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相关研究表明,“超级词汇”是一种与词汇平行的语言建构元素,在语言发展和认知的某些方面甚至具有词汇无法替代的价值。那么,“超级词汇”的认知地位为什么能与词汇分庭抗礼?在语言认知的哪些方面优于词汇?

成为语言建构单位

研究发现,“超级词汇”并非单个词汇的简单叠加,而是同词汇一样共享两大认知心理属性:使用频率和习得年龄。

20世纪70年代,大量实证研究表明,高频词较低频词具有更高认知效率,早期习得的词较晚期习得的词普遍更具认知优势。这两种经典效应不仅对后来的语言心理及认知科学研究带来了革命性启示,也被广泛应用于语言教学、自然语言处理以及学习软件开发中。

近年来,研究者陆续发现“超级词汇”的认知对这两种因素同样敏感。由于“超级词汇”在形式上仍是由单个词汇组合而成,因此需排除单词频率和习得年龄对实验结果的干扰。2008年,巴纳德(Colin Bannard)和马修(Danielle Matthews)的研究在严格控制成分词词频的基础上,发现英语母语儿童在口头产出高频多词结构时(如a drink of milk)比低频多词结构(如a drink of tea)所用时间更短。这一发现在阿尔农(Inbal Arnon)和斯奈德(Neal Sneider)针对母语成人的短语阅读研究中得到了进一步验证。他们发现,在对短语进行理解性判断时,成人母语者对高频多词结构的判断速度显著快于低频多词结构,显示出多词结构的整体频率效应。2017年,阿尔农等人首次报道了多词结构的习得年龄效应:儿童语言发展早期获得的多词结构(如take them of)比晚期获得的多词结构(如take time of)在成人阶段的认知表现更好。

上述研究表明,人们在语言使用中能够很好感知和追踪比词汇更大的语言元素,并对这些元素的出现时间和出现频率等统计信息表现出认知敏感性,即语言经历和语言型式的分布信息在“超级词汇”和词汇的记忆表征形成中具有无可比拟的作用。因此,“超级词汇”也可以成为像词汇一样的语言建构单位。

构筑母语者心理表征

儿童在语言发展早期并不清楚什么是“词”,这意味着词和比词更大的元素在成为认知单位的潜质上并无区别。研究者指出,母语者早期的记忆表征中存在着大量“未切分”的“超级词汇”,这是由于婴幼儿在言语感知中往往根据语言的韵律线索而非词汇信息提取语言单位——他们在母语习得伊始没有词的概念,也就不知道词与词的界限在哪里。相关研究发现,语言单位的切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婴儿根据韵律线索首先能够分辨较长语言片段间的界限,然后才逐渐发展出能够辨别词汇界限的能力。其结果是,“超级词汇”和词汇在母语儿童心理表征中共存,当语言发展到一定阶段,尤其在识字教育的促进作用下,一些词汇才逐渐从未切分的“超级词汇”中分割出来,形成新的、独立的记忆表征。

然而,“超级词汇”的切分并不会导致语言认知的最终单位仅仅是词,因为语言发展中还会出现一种反向于切分的过程,即“组块”——“超级词汇”的另一种形成机制。心理学中的“组块”概念是指人们把零散的信息元素组合在一起,将其作为一个信息块处理,从而在既定时间内提高信息处理效率,克服工作记忆容量有限的缺点。波利(Andrew Pawley)和西德尔(Frances H. Syder)指出,流利的语言使用者同样会利用大量“语块”提高语言沟通效率。因此,高级语言使用者的记忆表征中又重新出现“超级词汇”。

一些研究者认为,以“超级词汇”作为认知单位为语言加工提供了认知捷径,避免说话者从单个词汇开始提取并对其进行组合,以降低认知负荷。而另一些研究者则认为,“超级词汇”的加工并非完全遵循认知经济性原则,例如,施普伦格等学者的实验表明,“超级词汇”的整体及其成分词在加工中均得到了激活。因此,还有一种观点是,“超级词汇”作为认知单位遵循语义激活最大化的认知原则,因为当整体和成分均得到激活时才能既高效又准确地实现理解或表达等认知目的。

虽然目前学界对“超级词汇”作为认知单位的目的和遵循原则尚存争议,但心理学家雷(Alison Wray)指出,在语言发展的初级阶段和高级阶段,“超级词汇”和词汇并存于母语者心理表征当中,为两者作为平行认知单位的观点进一步提供了依据。

促进词汇和语法习得

“超级词汇”虽与词汇具有平行的认知地位,但“超级词汇”在促进词汇习得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认知价值。

2017年,格林姆(Robert Grimm)等研究者结合语料库、机器学习以及行为实验的方法,发现词汇的第一次产出年龄和识别速度与该词汇所嵌入“超级词汇”的丰富性有关:包含既定词汇的“超级词汇”越丰富,这些词汇的第一次产出年龄越早,识别速度也越快。其结果表明,“超级词汇”的多样性促进了词汇的习得和加工。

关于这一问题,我的观点是,如果词汇习得是一种从更大语言单位中分离的过程,那么含有该词汇的“超级词汇”越多,越不容易在某一特定的“超级词汇”中僵化,因此切分就越容易。如果词汇习得是一种从记忆里提取词汇形式的过程,那么含有该词汇的“超级词汇”越多,该词汇的语境词就越丰富,在提取和识别时受到的启动促进作用就越大。这两种机制解释了为什么“超级词汇”能促使词汇更早以及更容易习得。

此外,“超级词汇”还能有效促进语法习得。2012年,阿尔农和瑞姆斯卡(Michael Ramscar)运用人工语言对成人学习冠词的效果进行了考察。该研究将被试分为两组,第一组首先学习包含冠词—名词组合的句子,然后学习名词本身;第二组顺序相反,首先学习单个名词,然后学习包含冠词—名词组合的句子。结果显示,尽管两组被试学习材料完全一样,但第一组在进行冠词选择测验时表现更好,说明学习顺序发生了作用。该研究认为,句子中的冠词—名词组合在学习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超级词汇”的表征,这种表征的形成编码了冠词的语法性(grammatical gender)特征,而这种语法属性在名词和冠词分开学习下难以习得。这一开创性发现在2016年保罗(Jing Z. Paul)和格鲁特(Theres Grüter)对自然语言的研究中得到了复制,该项研究发现,英语母语者在学习汉语量词时同样能够从“超级词汇”的表征形成中获益,先学汉语量词—名词组合后学名词本身的被试,比学习顺序正好相反的被试在量词测试中表现更佳。

综上所述,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大量研究证明,“超级词汇”是与词汇平行的认知单位,并对词汇和语法习得具有不可忽视的认知作用,这些研究对已有的语言加工和习得理论提出了挑战。词汇可能并非诸多理论模型建立的唯一起始点,也并不一定具有优先的认知学习地位,“超级词汇”也应被纳入相关理论的建构以及完善之中。同时,“超级词汇”对词汇和语法习得的促进价值也为第二语言学习及教学带来新启示,“超级词汇”和词汇的学习孰先孰后可能会对语言学习和教学效果产生较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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